坏了名声，落到这地步。他对她彻底幻灭后，也还余情未了。写他这样令人不齿的懦夫，能提升到这样凄清的境界，在
情故事上是个重大的突破。琪官说她和瑶官羡慕倌人，看哪个客人好，就嫁哪个。虽然没这么理想，
女从良至少比良家妇女有自决权。嫁过去虽然家里有正室，不是恋结合的，又不同些。就怕以后再娶一个回去，不过有能力三妻四妾的究竟不多。《海上
》第一个专写院，主题其实是禁果的果园，填写了百年前人生的一个重要的空白。书中写情最不可及的，不是陶玉甫李漱芳的生死恋，而是王莲生沈小红的故事。他看
她有
妒忌新来的双玉生意好，也劝过她。有一次讲到双玉欺负双宝，他说："你幸亏不是讨人，不然她也要看不起你了。"明指她生意竟不及一个清倌人。双珠倒也不介意，真是知己了。我十三四岁第一次看这书，看完了没得看了，才又倒过来看前面的序。看到刘半农引这两段，又再翻看原文，是好！
恋
的定义之一，我想是夸张一个异
与其他一切异的分别。书中这些嫖客的从一而终的倾向，并不是从前的男更有惰，更是"习惯的动
"，不想换
味追求刺激，而是有更迫切更基本的需要，与同样必要——情。过去通行早婚，因此是不成问题的。但是婚姻不自由，买妾纳婢虽然是自己看中的，不像堂里是在社
的场合遇见的，而且总要来往一个时期，即使时间很短，也还不是稳能到手，较近通常的恋过程。这制度化的卖
，已经比卖油郎魁女当时的手续
明得多了——就连魁女这样的名，也是陌生人付了夜渡资就可以住夜。日本歌舞伎中的青楼（剧中也是汉字"青楼"）也是如此。——到了《海上》的时代，像罗富叫了黄翠凤十几个局，认识了至少也有半个月了。想必是气她对他冷淡，故意在蒋月琴
摆酒，馋她，希望她对他好，结果差
巧成拙闹翻了。他全面投降之后，又还被浇冷
，饱受挫折，才得遂意。说反正不久都要嫁人的，对善卿也说这话。他没接这个碴，但是也坦然，大概知
她不属意于他。罗
富与蒋月琴也四五年了。她有见老了，他又上了黄翠凤。但是他对翠凤的倾慕倒有一大半是佩服她的为人，至少是灵
并重的。他最初看见她坐
车，不过很注意，有了个印象，也并没打听她是谁，不能算惊艳或是一见倾心。听见她制伏鸨母的事才上了她。此后一度稍稍冷了下来，因为他诧异她自立门
的预算开支那么大，有看来她敲他竹杠。她迁的前夕，他不预备留宿，而她
留，好让他看她第二天早上改穿素服，替父母补穿孝，又使他恋慕这孝女起来。直到民初也还是这样。北伐后，婚姻自主、废妾、离婚才有法律上的保障。恋
婚姻
行了，写院的小说忽然过了时，一扫而空，该不是偶然的巧合。刘半农为书中白描的技巧举例，引这两段，都是与王莲生有关的：
她在此时此地竟会幽默起来，更奇怪的是他也笑得
。可见他们俩之间自有一
共鸣，别人不懂的。如沈小红所说，他和张蕙贞的情
本不能比。书中屡次刻画洪善卿的势利浅薄，但是他与双珠的友谊，他对双宝阿金的同情，都给他
度厚度，把他这人立
化了。
双宝的一场小戏很
动人。——双宝搬到楼下去是贬谪，想必因为楼下人杂，没有楼上严
。王莲生在张蕙贞的新居摆双台请客，被沈小红发现了张蕙贞的存在，两番大闹，闹得他"又羞又恼，又怕又急"。她哭着当场寻死觅活之后，陪他来的两个保驾的朋友先走，留下他安抚她。
第五回写王莲生另有了个张蕙贞，回目"垫空档快手结新
"，"垫空档"一语很费解。沈小红并没有离开上海，一直与莲生照常来往。除非是因为她跟小柳儿在
恋，对他自然与前不同了。他不会不觉得，虽然不知原因。那他对张蕙贞自始至终就是反激作用，借她来填满一无名的空虚怅惘。异
相
，除了两之间，也适用于情相反的人互相引。小红大闹时，"蓬
垢面，如鬼怪一般"，莲生也并没倒胃，后来还旧事重提，要娶她。这纯是情，并不是暴力刺激情
。打斗后，小红的女佣阿珠提醒他求赎罪，他勉力以赴，也是为了使她相信他还是她，要她。此后二十年，直到
国，每隔几年再看一遍《红楼梦》《金瓶梅》，只有《海上》就我们家从前那一
亚东本，看了《胡适文存》上的《海上》序去买来的，别从来没有。那么些年没看见。也还记得很清楚，尤其是这两段。第一段有旧诗的意境。第二段是沈小红的旧仆阿珠向莲生问起："小红先生那儿这就是个娘在跟局？"又问："那么大阿金
来了，大
也不用？"莲生只。下接烟一节。阿珠只装得两
烟，莲生便不了，忽然盘膝坐起，意思要烟。巧囡送上烟筒，莲生接在手中，自一，无端吊下两
泪。（第五十四回，原第五十七回）他们的事已经到了
钱买罪受的阶段。一方面他倒十分欣赏小悍妇周双玉，虽然双玉那时候还圭角未
。人生的反讽往往如此。小红却也抬
送了两步，说："倒难为了你们。明天我们也摆个双台谢谢你们好了。"说着倒自己笑了。莲生也忍不住要笑。莲生忙踹在桌
旁椅上，开直了玻璃窗向东南望去，在墙缺里现一条火光来。（第十一回）刘半农大概
于理，竟轻信清华书局版许堇父序与鲁迅《中国小莲生等撞过"
钟"，屈指一数，恰是四下，乃去后面台上看时，月
中天，静悄悄的，并不见有火光。回到房里，适值一个外场先跑回来报说："在东棋盘街那儿。"盲婚的夫妇也有婚后发生
情的，但是先有再有，缺少张悬疑、憧憬与神秘，就不是恋，虽然可能是最珍贵的情。恋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，一成年，就只有院这脏的角落里还许有机会。再就只有聊斋中狐鬼的狂想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