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春之战斗的令人烦躁的日子里,已经治愈的思恋又一次大发作,使我夜不能寐。我起床,躺在窗台上,于辛酸痛苦之中,对着户外的喧嚣声,喊出我对伊丽莎白倾吐的情话。我曾在可以腑览那位韦尔斯女画家住房的山丘上,对着爱情发狂。自从这个温煦的苏黎世之夜以来,激情还从未如此猛烈,如此不可违抗地主宰过我。我经常觉得,这个美丽的女子仿佛就站在我的面前,对我微笑,我走近一步,她就后退一步。我所有的念头,不论是怎么产生的,也不论原来要想什么,都不可更变地化为这幅景象,我就象一个受伤的人,老是忍不住要去搔发痒的溃烂的伤口。我自惭不已,这既折磨我自己,又毫无用处,我咒骂燥热风,但除了这许多痛苦以外,还暗暗地怀有一种无言的、暖人的快感,这和我童年时思念漂亮的罗西、温暖的乌云在我头顶上飘去时的那种快感一模一样。
我知道没有草药能医治这种病,便尝试着至少做一点工作。我开始构思我的作品,也写了几篇草稿,但不久就看到,现在不是做这件工作的时候。这中间,到处传来了燥热风造成破坏的消息,在本村,灾情也日益扩展。防洪坝垮了一半,一些房屋、谷仓、厩棚遭到严重损坏,从外乡来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,怨声载道,遍地灾荒,到处没钱。在这些日子里,使我幸运的是,乡长派人请我到乡议会去,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一个救灾委员会。大家信任我,让我代表本乡到州里去交涉,特别是通过报纸,引起全国的关注,进行募捐。对我来说,这件事来得正是时候,我可以致力于更严肃、更有意义的工作来忘掉我个人的无益的烦恼。我于是就全力以赴了。我四处投函,很快在巴塞尔争取到几个负责募捐的人。如我们所预料的,州里没有钱,只能派若干救灾人员来;我就给各报写呼吁书和报道。信件、汇款、询问的公文源源而来。我除去文书工作以外,还得打通农夫的死脑筋,处理好乡议会的事务。
不容偷闲地紧张工作了几个星期,这对我大有益处。事情慢慢地上了正轨,也不再那么需要我了;这时,周围的草场又变绿了,阳光下,无害的蓝色湖水朝冰雪融尽的山坡漫去。对我父亲来说,这些日子又好受多了。我的爱情苦恼也象肮脏的雪崩的残余那样消融了。以前,到了这个季节,我父亲就给他的小船上清漆,母亲从园子里往这边观望,我注视着父亲干活的动作、他的烟斗里的烟,和黄色的蝴蝶。现在已经没有小船可以油漆了,母亲也久已去世,父亲怏怏不乐地蜷缩在这无人照管的屋里。舅父康拉德也使我回想起以往的岁月。我经常背着父亲同他去酒店喝一杯红酒,听他聊天。并开心地笑着回忆他过去的许多计划,但已不再有高傲的神气。现在他不再搞什么新计划了,他也已经老态龙钟了,尽管如此,他的表情,尤其是他的欢笑,还含有某些孩子的或者青年人的气息,我见了心中愉快。我在家里那位老人身边呆不下去的时候,他总给我安慰和消遣。如果我请他去喝酒,他便在我身边急匆匆地走着,生怕跟不上,拚命迈开他的已经变弯曲了的细腿,同我跨一样大的步子。
“挂起船帆,康拉德舅舅!”我鼓励着他。而只要一提到船帆,我们就必然会谈起我家的小船。小船已经没了,他一讲起它就象讲起一个他所爱而已经亡故的人,感到十分惋惜。我也心爱这条老家伙,而它现在已经没有了。我们回想它,也细细回想同它有关的一切故事。
湖水同以前一样地蓝,阳光照旧灿烂、温暖。我这个老小伙子经常望着黄蝴蝶出神,觉得自己从那时至今似乎根本没有多少变化,似乎自己还能同先前一样舒适地躺在草场上,设计少年的梦想。实际并非如此,我的大部分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,这一点,我每天洗脸时都能看到,从生锈的洗脸盆里看到我的脑袋,我的高鼻子,我的愁苦的嘴。这个老卡门青更能使我相信岁月的变迁;而假如我想要完全回到现实中来,我只需打开自己屋里潮湿的抽屉,我未来的作品躺在那里酣睡。那是一包日深月久的笔记,和六、七份写在四开纸张上的草稿。但我很少打开这个抽屉。
除去照顾老人,我还得修复我家破旧不堪的房子,有一大堆的活要干。地板满是装缝、窟窿,炉灶也坏了,四处漏烟,门全都关不上;爬上阁楼,也就是过去父亲对我进行体罚的地方的梯子,同样十分危险。在动手修理以前,我先得磨斧子,修锯子,借锤子,找钉子,随后,从过去剩下的烂木头堆里找出可用的材料。在修工具和立那块有年头的磨石时,康拉德舅舅还来助我一臂之力,但他年纪太大,胳膊腿都伸不直了,所以帮不了大忙。不得不由我自己来对付不听话的木头,磨破了我的书生的嫩手;用脚踩着摇摇晃晃的磨石,在各处都漏的房顶上爬来爬去,钉钉子,敲锤子,锯木条,刨木板,我那有了点肥肉的喉头上挂下了不少滴汗珠。有时,尤其在烦人地补屋顶的时候,钉腻了,便停下歇一歇,坐直身子,把半天的雪茄又吸着,眼里深邃的蓝天,偷一会儿懒,一想到我父亲现在再也不可能来催促和责骂我时,我心里很快活。邻居从一旁走过,不论是妇女、老人,还是学童,我都用乡亲的口吻同他们聊天,来掩饰我的偷懒。于是,人家便说我是个能听得进好话的人,这个名声渐渐地传开去了。
“天气暖和啊,丽丝白!”
“是啊,真暖和,彼得。干吗呢?”
“补房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