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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(3/4)

老婆也带了两个顶小的孩子杂在人们中间嘁嘁喳喳。永顺一出现,梧桐树下的人们嚷得更响,都把眼光投射到永顺身上。

嘈杂的声狼忽然停止,人们等候那一步近一步的永顺告诉他们许多话。

永顺混入了他们中间,没有满足人们的期望。他朝周围看一眼,沉重地吐一口气,只是赞叹地反复说:“活像他的老子,活像他的老子!啊哟哟,活像!”

他的眼光落在一个班白头发的驼背脸上“活像!一点儿也不差!”他愈说愈有劲了,唤着那驼背的名儿“喂,老驼福!你要是记得三老爷,二十多年前的三老爷,我跟你打赌,你敢说一声不像?”他分开众人,独自站在那条整洁的青石板的甬道上。

“去罢!”他对梧桐树下那些人说。“慢慢儿总该有个什么办法!去罢!少爷就是这么说。哎哎,…活像!”他自以为使命已完,便唤着他的老婆和孩子“没有事了,家去罢!”

梧桐树下的人们像一群蜜蜂似的吵闹起来了。他们中间起了争执。永顺听得断断续续的几句:

“怎么慢慢儿…”

“少爷自然有打算,他和那边的曹大爷约好了…”“大少爷见过知县老爷…”有两三个人,老驼福也在内,朝永顺这边走来。

“说过了,去罢,回头就有办法…”永顺大声说,似乎也生气了。他奔回梧桐树下,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好像要找人闹架,他对那些杂乱地投过来的问话,只用一句话回答:“人家少爷累了!已经睡了!”终于他找得了他的老婆和孩子,便像赶鸡似的赶着回家去了。

空盼了一场的人们也渐渐散去。老驼福踽踽地走到河边,朝那滔滔东流的河水看了一会儿,独自微微一笑,又狡猾地睒着眼睛,自言自语道:“鬼话!我知道是骗人的。你打量我老驼福是傻子么?…你唤着我,‘喂,老驼福,你记得三老爷么,我和你打赌,你敢说一声不像?’哦,装模作样,骗得人好!…可是,老驼福是明白的:你是一套鬼话!”他得意地笑了,慢吞吞转过脸去,朝路上看了一眼,又踱了几步,对一株柳树端详了一会儿,似乎要找到谁来证实他的猜度,但又像是恐怕有人躲在什么地方偷听了他的话。他蹭到柳树下,在一丛芦花后面找块石头坐了,两眼不住张望着外边那条小路,又偷偷地笑着,自个儿说:“干么要骗我!少爷有了主意,迟早大家会知道,你不过先听到罢了。嗨嗨,永顺,你还赖不赖?”

这样的,他将对面的一株小草或一块石头当作“永顺哥”喃喃絮语,感到了满足。

南风轻轻吹着,河水打着岸边的丰茂的茅草,茅草苏苏地呻吟,远远近近的水车刮刮刮地在叫。老驼福双眼朦胧,瞌睡来了。他的深缩在两肩中间的脑袋时时向前磕撞。忽然一只牛虻在他后颈上钉了一口。朦胧中他以为谁在开他的玩笑,伸手摸着后颈,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,嘴里说:“开什么玩笑!我早已瞧见你了。躲在那里干么!”但是那牛虻又在他眉心钉了一下。老驼福这可急了,转身要找那恶作剧的东西,却看见那边桑林里走出两个人来,一个穿白,一个穿蓝,穿白的一位头上还戴了面盆一般的草帽,手里拿一根闪亮的黑棍子。

老驼福呆了一下,却又狡猾地自个儿微笑。这穿白的是钱良材,穿蓝的是钱府的长工李发。他们不曾瞧见芦花后边有人,匆匆地走到河边,良材站上一个树根桩子,就用他的手杖指指点点说话。

“少爷和李发,…”老驼福想道“这又是干什么?”他打算走近去,但一转念,便又蹲下,从芦苇的密茂的枝叶中偷偷瞧着。

良材低头看着几尺以外滔滔急流的水,皱着眉头,不作一声。他好像第一次发见水势有那样大,有点儿心慌,但又不肯对水示弱,嘴角上时时浮出不自然的冷笑。从家里出来的时候,他就同一个总司令亲临前线视察似的,踌躇满志,仿佛已有办法,只待亲自这么看一下,便可以发号施令了,可是现在面对了水,他的思想却又跟着水向东而去,直到了小曹庄,他仿佛看见无数的焦黄的面孔,呆木而布满红丝的眼睛,直定定望住他,似乎说“你怎样?你不相信我们的办法,可又怎样?”又仿佛看见那眉毛鼻子皱在一处的曹志诚的胖脸儿,睒着鬼蜮的眼睛,好像是揶揄,又好像是威胁。良材举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朝李发做一个手势,似乎说“走罢!”但是口里却问道:“水淹了这树桩子没有?”

“水…”李发看着地下,不知道怎样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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